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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进中的“土地神”神情专注,旁若无人越我而过。我随其后慢慢悠悠走过江堤弧线,突然间眼前一亮——几棵形如巨伞的大杨树下,错落有致的几组石桌石凳上,十几位老头儿正在下棋、甩扑克、搓麻将。身后放着水壶、饭盒、干粮袋儿,锣鼓、胡琴、录音机。坝下有自行车、摩托车、面包车。坝上有编织布和健身器具之类。石桌的立面描着五个醒目的红色大字——老头湾论坛。

好一个老头湾哪!颇有苏东坡的《长江绝岛图》意境——“崖崩路绝猿鸟去,惟有乔木掺天长”。只是“论坛”二字令人费解,为什么不叫老头儿快活林呢,我想。

“土地神”走到离石桌十几步的时候,坐石凳的一位也穿旧军装(不过不是的确凉,而是黄的卡)的老人,放下手里的棋子站了起来,整理好风纪,与来者互行举手礼。四目相对炯炯有神,两张嘴都紧闭无语。礼毕,来者借助手杖支撑,来了个基本标准地向后转走,开始了原路、原频、原幅的折返行程。

《长江绝岛图》景致衬托下的“拔慢步”,不正是“毫无经济效益和社会意义的体力消耗”——“亲近大自然”的生动写照吗?这“镜头”接上石桌旁的“黄的卡”特写,接上类似军队指挥员向检阅首长报告的场面,再接上手杖支撑的向后转走,岂不是一组耐人寻味的蒙太奇吗?这组镜头连接的设想一浮出,立即激起一股强烈冲动,令我遐想翩跹。

第二天同一时间,我走同一路线,到同一地点,再次欣赏了一遍“蒙太奇”。第三天的折返行程,便尾随着“拔漫步”者慢慢遛跶。如果不怕路人嗤笑,真想依样画葫芦——按照“土地神”的动作要领拔几个漫步体验体验。

我走走停停,遛遛跶跶了一公里,来到郊外植物园。人家的“慢步”“拔”上了通往园内廊亭的人行小道。可能是昨夜的骤雨使然,小道被一条横沟切断,地面砖散落在附近。雨裂沟不宽也不深,常人可以大步跨过去。“土地神”迈了迈腿,摇了摇头,转身踏了二十几步草地,绕到廊亭下的条椅上坐着擦汗。

第三天一早,我提前赶到廊亭前,把雨裂沟填平踩实,把地面砖铺平。“拨慢步”者准时到达,微笑、点头、举手示意。我暗自高兴——“土地神”往返都在这里歇息,岂不是接近他的好机会?

以后的一个星期里,我天天提前到廊亭的长椅子上坐着,静等“土地神”来并肩闲聊。

闲聊中“土地神”说,他姓贲,是异型铸件厂的病退职工,脑出血患者。他家离这里不远,一千九百八十八步。他每天五点钟起床,在街边店吃完早点,背着水和应急药品,走到这里歇息一刻钟,然后向老头湾“发起冲击”。两个多小时后返回这里,再休息一次。然后回家午餐、午休。他的两腿保持等幅、等频行走,得益于二十二年军旅生涯的养成。八年前,医生断言他半身不遂,即便不常年卧床也得坐轮椅。昔日的部队首长兼朋友,如今老头湾论坛的“黄的卡”对他说,医生的话不可不信,也不可全信。庄排长不是以出膛的炮弹为“座右图腾”吗?人比炮弹多的是精神,有精神就能创造奇迹。人类就是靠一个又一个奇迹,才超越万物,书写历史的。当兵的人一息尚存,就要像出膛的炮弹那样勇往直前。军人贲铭在执行战斗任务时是有名的“奔命”。眼下的贲铭没有军事任务了,却有生活任务——再活三十年。他黄老兵就不信,“奔命”会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趴下。

“黄的卡”没说错。两个月后“奔命”下床了;半年后“奔命”出屋了;一年后,“奔命”花了十三个小时往返老头湾,向“黄的卡”敬了礼。从那以后,不论春夏秋冬,不管刮风下雨,“奔命”天天沿着这条路线,两腿等幅、等频“拔慢步”。步速一天比一天加快,哪怕一小时多走一步、两步;返回时间一天比一天提前,哪怕缩减一分钟、几秒钟。

贲铭说,他在部队受过一种叫做“按方位角行进”的训练——腰间挂一只形如怀表的记步器(上面的数字乘0.75就是行走的公尺数。没有记步器也没关系,可以自己边走边数步数),手持指北针(民用称指南针),瞄准事先赋予的磁针方位角前进。走完规定的距离,再瞄准新角度行进,直到抵达预定目标为止。老式记步器淘汰时,“黄的卡”私自留下一只,如今成了贲铭的腰间佩物。他的步频从第一次去老头湾每分钟左右腿各五步,提高到现在的十二步,耗去了他整整十二个春秋。这就是说,到目前为止,贲铭已经“拔”过四万个多个小时“慢步”了。我想,即便是职业仪仗队员,一生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数字。要知道,这可是严重脑出血患者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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